75、别走
75、别走
室外还是白天,但一进到建筑内走廊上,白炽灯大亮,映照到墙壁却泛着黯淡的灰蓝。 压抑感从三面袭来,席姚心思太重,一步步走得慢且郑重。 一号厅在走廊尽头,不同于席姚后来参加的葬礼,没有哀乐,没有人声鼎沸,整层楼静得出奇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 大门紧闭,谢绝一切各怀心思的访客。 席姚没办法确定她是否该来,是否被接受,站在门前犹豫了很久,才提了口气,推开门。 “出去。” 冷冽短促的两个字,在空旷的房间四壁撞了一番再投进席姚耳朵。 暗光勾勒出角落的身影。 男生坐在木地板上,背靠墙壁,头微微低着,双腿随意搁在地面。 身形单薄,颓丧无力。 厚重的门在身后合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 “我说最后一次。” “出去。” 席姚往前迈的动作被这低吼般的两字震住。 她从这哑重的嗓音中听出一丝颤抖的克制,再细看一眼,男生上半身紧紧绷着,肩头微动。 他在崩溃边缘。 “是我。”她轻轻开口。 无论空间还是时间,似乎都有短暂停滞。 他好像在确认当下是梦境还是现实,只是仍然没有抬头,无从猜测反应和情绪。 “你也出去。” 声音低了许多,浑身时时刻刻的戒备也妥协般散了。 却不知道他此刻想了什么,还是叫她离开。 席姚不说话,也不离开,站在原地好久,才朝那边走了几步,在离他半米的地方坐下来。 她抬头看灵台之上的遗照,画面里的老人头发还是乌黑,只是眼角额头有几道皱纹,轻牵的嘴角显得温煦和蔼。 “彩色的。 ” 不寻常。 她不自觉说出口。 旁边的人终于有动作,衣料摩擦窸窣声响起,触角似的爬在两人心上。 “刚查出来的时候,趁我去上学,自己打扮好去拍了照。 ” “回来就跟我交代,说前半辈子活得憋屈,后半辈子才自由了些,死也要死得漂漂亮亮…” 他语调始终轻而平,听不出来多少起伏情绪。 席姚鼻头发酸,眼球干涩,只好学他把脸埋进臂弯,“嗯,的确很漂亮。” “漂亮的只有这张照片……” 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,病痛与过往将她折磨得不成人形,临到最后,唯一体面的,只有这张半真半假的留存。 “白发人送黑发人,后半辈子也活得不轻松,临到死,都没能如她的意。” 他嗓音中抑制不住的喑哑颤抖,令席姚无法自持。 想起他家楼下,对他信赖至极,又最终在他身边离开的那只小猫。 得知他外婆病重时,她有些理解他当时所做。此刻才真正明白,任何决定都不易,那条小生命在他手中溜走时,他未尝不会难过。 只是别无他选。 只是不足为外人道。 眼泪掉落先于所有反应,喉头不断吞咽,想要咽下几乎溢出口的心疼,反倒蹿进血液皮肤,泛起整片整片的麻。 展臂抱他的动作也先于理智,席姚以跪姿挪近,试探地环住男生脊背,在确认他没有排斥时渐渐收紧。 周呈决陷进回忆的漩涡中,身体和意识都因此柔软脆弱,任她抚上后脑,按进她温暖的颈间。 也许是他贪恋这熟悉的味道和触感,能令身心松懈,不必竖起铜墙铁壁,与周遭顽抗。 本以为,再也抱不到她。 老人去世当晚,他坐在家里客厅收到消息。 挂完电话,就陷入一种足以吞噬人体的虚无中,身体轻飘飘,灵魂轻飘飘,像只脱了线的风筝,再找不到归属。 痛是痛的,解脱的心情却更盛一筹,于是他恨这份超出的解脱。 恨自己无能,恨自己卑鄙。 随着陆续响起的来电震动,屏幕上的数字令他完完全全,从里到外恨起自己。 愈发旺盛,几乎无法掌控。 周明德、周秀安、周学文,还有无数扯得上一丝关系的人,锲而不舍地打进来,聚成猛烈的飓风,将他卷起又摔下,卷起再摔下。 令他四肢百骸零碎四散,又以新的方式缓慢组建。 无序的画面嘈杂的声音将他包围,往悬崖上推。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,只有将刃对准身后,才有活下去的可能,或者,才对得起外婆和早在记忆中褪色的周敏。 可是人群中却有不同的声音,娇娇软软却极有杀伤力,迅速穿透耳膜。 他一抬头,就撞进那双纯澈的眼。 周呈决站起来,关掉手机,逃避一切。 他知道自己此刻必须见她,只能见她。 楼栋对面林荫小道里,被树枝和夜色遮盖身影,他看见并肩回家的少男少女。 似乎刚看完电影回家,手里捧着没吃完的爆米花和可乐,略显兴奋地讨论着影片中的剧情,各执一词,但却气氛融洽。 深夜寂静,欢声笑语尤其刺耳。 “不是你,也可以是别人。 ” 她冷漠的神色一遍遍重现。 周呈决尝到艰涩的,剜骨一样的痛感,哪怕枕在她肩上回忆,也丝毫无法减轻。于是用力回抱她,生怕稍不留神便会飞走消失。 “席姚,我都告诉你。” 你别走。